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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太原火车站对面的五金店门口，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，衬衣领口敞开，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二股筋。
他不捂着肚子，也不捂腰，就任由三月早上的风灌进去。
他身后的小伙子穿着同款，不过是红的，袖口也透着旧，一件背心被穿到领口都松了，照样好好套在里头。
那时候我刚到山西不到一个星期，还分不清“二股筋”和长袖保暖内衣的区别。
我只觉得奇怪，这么大一个省，从写字楼里出来的人，到批发市场门口蹲着的人，再到火车站拉行李的师傅，不管外面套什么，贴身穿的总是一件薄薄的背心，露出一截肩带。
夏天的时候更多，甚至有人直接穿着二股筋满街走。
我一开始以为是什么潮流，问了柜台里的大姐。
大姐正在收银，头也没抬就说：“啥潮流，就是习惯了嘛，从小穿到大的。
”她说完，从自己领口扯了一下，露出一截白色肩带，上面已经起了毛球。
她说她这件穿了三年了，夏天吸汗，春秋护腰，冬天保暖，最关键的是护住肚脐，不让肚子着凉。
“上到99，下到刚会走，山西人都穿这个。
”她说着，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件二股筋，白的、红的、黑的都有，还有一件粉的，说是给她孙女买的。
她说这不是随便穿的，是有讲究的。
山西早晚温差大，白天晒得人脱皮，晚上又冷得牙齿打颤，衣服可以脱可以换，但是肚子里那口热气跑了，人就容易生病。
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，肚脐眼不能见风，见风就要闹肚子。
我后来在运城认识了一个开大货车的司机，姓魏，40多岁。
他跑长途的时候，副驾驶座上永远放着一件叠好的二股筋。
我问他这干嘛用的，他说：“跑车嘛，哪儿能顿顿吃热的，有时候路上啃个凉馒头，你得护住肚子，不然风一激，肠子都跟你闹。
” 他掀开外套给我看，里面穿一件黑的，紧身的，包裹着他圆滚滚的肚皮。
他说这已经穿松了，原来更紧，像外头卖的塑身衣一样，勒得他喘不过气，但他妈说了，就得穿紧的，松了不顶用，风照样往缝里钻。
他说他记事儿起就穿二股筋，夏天光着膀子穿一件，跑出去一下午，回来肩膀晒得黑红，肚皮那块儿是白的。
冬天套在秋衣里头，外面再加毛衣棉袄，整个人臃肿得像球，但是肚子那个位置永远是暖暖和和的。
他小时候不懂事，嫌丑，跟别的小孩一起洗澡的时候，看见人家肚子上光溜溜的，就觉得自己穿这个丢人，偷偷把二股筋脱了塞书包里，结果回家就拉肚子了，半夜蹲厕所蹲了五六回，他妈一边骂一边翻出件干的给他套上，说：“你娃知道了吧，肚子着了凉，神仙都救不了你。
” 那件二股筋从他小学穿到初中，又穿到他在县城给人开车，后来自己买了大货车。
他说他现在床上还垫着一条旧二股筋当枕巾，不是想省那几块钱，是习惯了那个棉布的触感，梗着脖子睡觉，脖子也不痛。
我当时听他说得玄乎，就问了一句：“你们山西人是不是真的都穿这个？
有没有不穿的？
” 老魏没直接回答，他把烟屁股按灭在车门框上，说：“你到了我们那边的澡堂子里头看看就晓得了，要是有人穿着短裤不穿背心，那肯定是外地人。
” 他说他跑车跑了十几年，从大同运煤到运城，中间停靠的县城、镇上、村口小卖部，都卖二股筋，五块十块的，贵的也就二十几。
一个摊位一天能卖几十件。
夏天卖得最快的是白色的，冬天卖得最快的是红色的，都说红色喜庆，而且厚一点。
他说这东西在山西，就跟南方人的拖鞋一样，家里可能没有一件像样的大衣，但柜子里至少有三件换洗的二股筋。
我在那之前从来没想过，一件背心可以承载这么多东西。
我来山西之前查过攻略，都是讲醋和面食的，什么刀削面、油泼面、担担面，没人跟我提过二股筋。
我在太原待了一个月，住了三个不同的地方，每家的暖气片上都晾着一两件，我一开始以为是房主忘了收，后来发现是人家特意洗好了晾着的，第二天早上出门前，往身上披一件，再去赶公交。
到了真正降温的那阵子，风就从楼和楼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，顺着衣领往胸口扑。
我那几天一直在外面跑，从大北门跑到长风街，从长风街跑到晋阳湖。
跑着跑着，肚子确实不舒服，不是疼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翻搅，像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，又像没穿够裤子那种凉飕飕的感觉。
那天晚上回住处，房东阿姨看我缩着脖子进门，二话没说从她老伴儿的衣柜里翻出一件新的，还是吊牌都在的那种，白得晃眼。
她说这是她去年买的，想着过年时候穿新的，结果买回来就忘了，一直放在那儿没动。
她让我先穿上，说：“你这孩子，一看就不是我们这儿的。
” 我本想谢绝，但她直接把那件背心塞到我手里，说：“别的都不管，肚脐眼护住就啥事都没有了。
” 我捏着那件背心，棉的，摸起来有点厚，比平时穿的那种莫代尔T恤要密实得多。
我脱了外套，把它套在最里面，领口刚好压到锁骨的下面，肩带正好卡在肩膀上，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勒，反而有一种被包裹住的安全感。
我待在暖气房里没有出门，但是后来那一个秋天，我一直穿着它。
离开山西那天，我又路过火车站对面的五金店，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还在那里蹲着抽烟，只不过这回不是白背心，换了一件黑的，外面套了一件灰夹克。
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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